“别杀我!大爷!我是来送药渣的——”
陆长庚的声音在奢靡的地下暗室里破成了尖锐的鸭子叫。
几十名戴着青铜面具的聚宝窟催收守卫,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,已经从四周的阴影里贴了上来。冰冷的刀锋抵住了陆长庚的咽喉,刀刃上暗红色的倒刺几乎要刮破他的表皮。
地砖缝隙里,亮起刺目的暗红阵光。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括声,聚宝窟底层的催收大阵被全面激活。上百道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灵力锁链从穹顶和四周墙壁激射而出,像一条条嗜血的钢鞭,死死锁定了中间那个满身污泥的灰球。
锁链交织的灵压让空气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。
这是毫无悬念的死局。
陆长庚的胃袋狠狠抽搐了一下,括约肌险些失守。恐惧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,但最底层的求生本能却在这一刻强行接管了身体。脑海里闪过在毒牢排气口前,李长生用那只没有温度的手掐着他脖子,逼他背下的那句话。
他双膝一软,维持着极其标准的滑跪姿势,双手死死抱头,闭着眼睛,用尽全力嚎出了声:
“天干戊戌,诡市走盘,三两三钱买长生——”
这不是胡言乱语。这是商盟最高阶的接头暗语。
声浪在琉璃碎屑间回荡。
就在这串怪异音节出口的瞬间,他体内那团原本沉寂的灰色厄运泥沼,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挑拨了一下。
不讲理的物理现象发生了。
陆长庚滑跪时带起的一块水晶碎屑,不偏不倚地弹进了旁边一具倒塌的纯金珊瑚底座缝隙里。底座失去平衡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砖主控阵纹的核心凹槽上。
“哧啦——”
灵力回路在最致命的节点发生短路。那上百道即将把陆长庚绞碎的血色锁链,在半空中猛地一顿,轨迹如同醉汉般疯狂扭曲。
锁链互相缠绕、打结,最后在剧烈的摩擦声中崩解。倒卷的阵法反噬之力化作气浪,直接将最里圈的十几个催收守卫掀飞出去,重重砸在昂贵的灵玉墙壁上。
剩下的守卫退了半步,面具下的眼神闪烁不定。商盟高阶暗语,加上这毫无逻辑的“阵法自毁”,让他们拿不准这个倒霉蛋到底藏着多深的水。一时间,竟然没人敢上前补刀。
“哒。哒。哒。”
一阵节奏精准的脚步声从暗室深处的回廊传来。鞋跟敲击着地砖,像在敲击算盘的底座。伴随的,是一阵清脆的“噼啪”声。
所有的守卫听到这个声音,瞬间绷紧了后背。他们齐刷刷地收刀入鞘,如同潮水般退入两侧的阴影,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
一双做工考究、鞋跟嵌着防滑灵木钉的云头靴,停在了陆长庚的面前。
来人没有低头看地上瑟瑟发抖的活物。夏侯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钉在了刚才从陆长庚怀里滚落、正安静躺在水洼里的那块焦黑皮甲上。
这东西太糙了。边缘挂着焦肉,表面坑坑洼洼。
但在夏侯铢那种浸淫了半辈子财富风控的直觉里,这块破铁皮散发出来的味道,比天庭神将的心头血还要诱人。那是一种能够无视归墟法则、强行撬开空间壁垒的高维气机。
她涂着暗红丹蔻的大拇指,在手中的纯金算盘底档上用力一拨。
“嗡——”
一层淡金色的算力波纹以她为圆心荡开。周遭残存的催收阵纹余波被瞬间压平,空气里残存的血腥味被彻底碾碎。
“都滚回去当差。”夏侯铢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很久没喝过水。
阴影里的守卫如蒙大赦,转眼退得干干净净。
她弯下腰,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块带血的皮甲。触碰的瞬间,她手腕上的三只翡翠镯子同时发出细微的冰裂声——高维重量正在压迫低维物理介质。
夏侯铢没有理会碎裂的镯子,将皮甲收入宽大的袖笼,转身走向聚宝窟的最深处。
半个时辰后。聚宝窟底层,绝密风控暗室。
厚达三尺的隔音铅门死死咬合。夏侯铢将皮甲放在铺着黑天鹅绒的验资台上。
她咬破舌尖,吐出一口带着微弱灵压的本命精血,喷在金算盘上。指尖快得只剩残影,在算珠间带起细密的电火花。
“起阵,排查。”
悬浮的算盘投射出无数根蓝色的游丝数据流,像解剖刀一样切入皮甲的杂乱刻痕中。
起初,反馈回来的是极其纯粹的蔚蓝光芒。那是连天庭高层都会眼红的极品纯净本源。
但当游丝深入到代码最底层的逻辑链时。
算盘正中央的三颗主轴金珠,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。红光像跗骨之蛆,顺着算盘骨架疯狂蔓延,整个暗室的警报阵法发出不安的低频嗡鸣。
死锁。
这四个字砸在夏侯铢的脑子里。她清晰地看到,那段纯净本源背后,绑定着一段极其隐秘的天道业火代码。这是一个致命的毒饵,谁敢在上面盖下聚宝窟的担保大印,谁就会被天庭底账的审查机制顺藤摸瓜,连同整个钱庄一起烧成灰烬。
理智告诉她,现在必须立刻切断推演,将皮甲扔进深渊废液池,并封锁聚宝窟所有的外部接口。
但她的双手,却像生了根一样悬在半空。
在这片漆黑的地下城,纯净本源意味着什么?那是可以洗刷神魂污染,换取百年清白寿元,甚至能买下重返灵界门票的硬通货。
她替左金蟾抠了半辈子的账,自己却只能靠吸食廉价的废料香火续命。每到子夜,她右半边背脊上长出的鱼鳞癣就痒得像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骨髓。
凭什么?
夏侯铢死死盯着那三颗发红的算珠。她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旧风箱,面颊因为内心的拉扯而产生不规则的抽搐。
“老板那么精明,他只在乎能不能吃下称骨楼的地盘。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里透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狂热。
五指猛地收紧。她一把攥住那三颗发红的算珠,手背上青筋暴起,硬生生将它们从算盘骨架上抠了下来。
“咔嚓!”
带着死锁提示的算珠在掌心被灵压碾成齑粉。
警报阵纹瞬间熄灭,风控室重新恢复了象征安全的蔚蓝色。
风险被物理清零。
夏侯铢没有停顿。她从贴身的里衣摸出一块不起眼的灰玉阵盘,从主控台拉出一根接驳主网的灵力丝线,绕过聚宝窟的底账监控,悄无声息地在系统边缘搭起了一座孤桥。
一个与总账完全隔离的私密账本成型了。一旦上层爆发业火,她能在半息内截留住流动盘里的所有无毒物资,抽身走人。
聚宝窟顶层阁楼。
空气里焚着昂贵的安神香,依然压不住角落里一口大缸散发的浓郁血腥气。
左金蟾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,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剔骨尖刀,百无聊赖地刮着一块刚剥下来的变异晶核。
他那只因为修炼过度而几乎没有眼皮的突鼓眼球,死死盯着桌面上称骨楼的地契拓片。
“温太岁那头蠢猪独吞了肥羊,现在八成憋在殿里镇压排异。”左金蟾声音尖细,透着阴毒,“传令,让外围收网。等他虚弱到极点,我要连着那块肥肉和他的一身骨头,一起咽下去。”
“老板。”
门外传来夏侯铢平淡的声音。
“进。”
夏侯铢推门而入。她走路的姿势依然端庄,双手捧着一个隔绝气息的铅盒。
她垂下视线,刻意压住肺腑间狂乱的跳动,用平日里汇报例行旧账的冷漠语气说道:
“底层接了单活当。商盟的暗线抛下来的。”
左金蟾剔骨的动作没停:“商盟?这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瘟神,当的是什么破烂?”
夏侯铢走上前,将铅盒平稳地放在案头。
“这破布上沾着的,可是能买下百年寿命的纯净金山。”
“叮。”
剔骨尖刀脱手,砸在木桌上。
左金蟾猛地抬起头,那张干瘪多疑的脸上,表情如同凝固的泥浆。他没有去看盒子,而是眯起眼睛,像打量一个死人一样死死盯住夏侯铢的脸。
“百年寿命?”左金蟾冷笑,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,“夏侯,你算盘打了一辈子,脑子进水了?天上掉这种馅饼,为什么不直接砸死我?”
巨大的灵压瞬间充斥整个阁楼,夏侯铢的膝盖发出骨裂的微响。
但她硬扛着没跪,面色不改:“人是从称骨楼毒牢的排气口砸进来的。念的也是商盟高阶暗语。诱饵是真是假,您自己验。但我刚才用风控盘推过,底卡是干净的。”
左金蟾眼角的肌肉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伸出手,枯枝般的手指掀开了铅盒的盖子。
那块凹凸不平、带着焦肉的皮甲安静地躺在盒底。那丝微弱却纯粹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光泽,毫不掩饰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没有归墟的腐臭,没有香火的杂质。
左金蟾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他的手猛地探进盒子,根本不在乎那些恶心的血污,死死捏住了这张极其粗糙的当票。金属边缘划破了他的指肚,渗出黑血,但他浑然未觉。
“毒牢……称骨楼……”
老狐狸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。他慢慢转过头,那双原本因为多疑而警惕的突鼓眼球里,贪婪的血丝如同蛛网般炸裂开来,死死盯向了一墙之隔的地下毒牢方向。
